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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思科技盖思新:全自动芯片设计离我们还有多远?
新思科技 CEO Sassine Ghazi(盖思新) 畅谈 AI 智能体、自主工程的边界、数字孪生,以及 3D-IC 面临的挑战。
自主芯片设计正在快速推进,但至少在现阶段,人类工程师仍然不可或缺。
系统厂商正倒逼 EDA 行业缩短芯片设计周期,跟上 AI 负载飞速迭代的节奏。
先进封装、物理 AI 与数字孪生,需要覆盖更广范围的多物理场联合分析与协同设计。
新思科技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Sassine Ghazi 接受《半导体工程》专访,探讨 AI 如何重塑芯片设计与工程开发。以下内容取自本周 SEMICON West 大会的一场公开主题访谈实录。
SE(本刊): 过去一年最大的变化,也是当下最受关注的主线,就是 AI。我们要处理的 AI 数据越来越多,芯片需要跑得更快、发热更低。我们是否真的需要重新思考芯片的开发模式?Ghazi: 毫无疑问。事实上,我们已经在探讨如何对工程体系本身进行重构。这意味着要在多个交叉维度上协同设计与优化:从物理底层、材料、工艺技术、架构、电路设计,再到软件与模型本身。毕竟,正是模型定义了负载特征,我们需要沿着这一整条技术栈完成优化。
SE: 那么 AI 在芯片设计里究竟处在什么位置?早在 80 年代,我们就已经在使用计算辅助软件了。Ghazi: 没错。大约在 2016 年前后,我们就在多款自研技术与工具中引入强化学习,用来处理庞大的参数优化空间,借助 AI 辅助工程师完成调优。如今我们已经从 AI 辅助工具,进化到由多个任务智能体协同调度的模式。我们现在拥有 40 多个任务智能体,它们都是面向 EDA 工具的专业智能体:我们向其注入工具所需的全部知识与能力,使其朝着特定设计目标做优化,也就是面向专项任务的智能体。
过去一年最关键的突破,是大模型推理与规划能力的提升,实现了长时序任务调度:模型可以统筹多个智能体,工程师只需要给出最终想要达成的设计目标即可。这就是我们当下所处的阶段,进展确实令人惊叹。
SE: 您认为这条路会走向何方?过去四年我们从生成式 AI 走到了智能体 AI,接下来会是什么?Ghazi: 可以这样理解演进路线:先是辅助副驾、生成式能力,再到如今我们所说的长时序自主智能体。不再是给一句提示词,而是直接给定目标,由模型自主推理、调度多个智能体去完成任务,也就是自主工程。
随之而来的常见疑问是:人类工程师会怎么样?工程师的角色是什么?这会不会给行业带来风险?我完全不这么看。当下大量企业都希望能够自研、定制专用芯片,对定制化硅芯片的需求非常旺盛。而行业现在最大的瓶颈,恰恰是缺少足够多能完成架构定义、解读规格、定义芯片方案并推动落地的工程师。
所以整套自主调度体系对行业是利好的。架构定义、方向把控、流片前最终签核,这些环节依然离不开人的判断。
SE: 在今年早些时候的 Converge 大会上,几家头部芯片厂商表示,未来可以实现无人工介入的芯片开发。这个目标现实吗?如果可以,人类的定位是什么?只是做复核,确认结果准确、符合预期吗?Ghazi: 这是行业的目标愿景。目前我们已经有多个落地项目与技术方案,可以从一份规格文档起步。规格通常来自系统厂商 —— 云厂商、前沿 AI 实验室、新能源车、无人机企业都属于这类。系统厂商基于终端产品提出需求,再转化为电子设计规格。
现在我们已经有客户直接把规格交给新思自主智能体,由它自动生成经过验证的 RTL 代码,而 RTL 正是芯片设计的起点。过去,从规格文档到编写 RTL、完成验证、确保可物理实现与制造,往往需要多名工程师耗费数月。现在这一步已经可以自主完成,已有多家客户在试用。
依靠模型的推理能力,这套流程未来能否延伸到物理实现、物理验证,直至芯片最终签核?我毫不怀疑我们能够做到。但它今天还没有完全落地。在设计流程中追求更高自主性,是我们明确的方向。
SE: 这么说来,智能体会不会成为新一代 IP?Ghazi: 换个角度提问会更清晰:新思的核心 IP 到底是什么?是 EDA 工具本身,还是精通工具、依赖工具才能执行任务的智能体?
现在大模型擅长推理与方案探索,但生成结果与验证环节仍然离不开 EDA 工具,也就是智能体的载体。模型可以生成方案、探索海量设计可能性,但最终还是要选定一个在性能、功耗、成本上综合最优的实现方案。
SE: 我之所以这么问,是因为新思过去一直在开发 IP,而且大多是定制 IP,用来适配客户的场景。AI 智能体具备自适应能力,是不是可以承接这一部分需求?Ghazi: 可以分成两块来看:一类是传统 EDA 产品,也就是设计工具;另一类是接口 IP,用于芯片之间、芯片与系统之间互联,这类 IP 的定制化需求正在持续走高。
举个例子,云厂商会针对特定负载对芯片做深度定制,以达成性能、功耗指标。如果接口 IP 是通用款、没有针对性优化,就会丧失竞争力,面积、性能都会达不到最优。
SE: 换一个话题,物理 AI 正在开辟全新市场,它存在大量依赖条件,需要海量数据调度,机遇巨大。马斯克曾提出,未来仅特斯拉的物理 AI 赛道,市场规模就可达 25 万亿至 30 万亿美元。您怎么看?Ghazi: AI 从数字世界延伸到物理世界之后,芯片同时支撑两边的需求,二者都需要定制化硅芯片。一旦走向物理端应用,产品就变成软件定义形态。汽车行业沿着软件定义汽车的路线已经走了至少 7 到 10 年。
当车辆走向自动驾驶,我们不仅要对电子系统、产品本身的物理特性建模,还要对车辆所处的外部环境建模。这就形成一个多维度优化空间:芯片、整套系统(包含结构、流体、机械等多工程域),以及系统运行环境的建模。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机会,而我们的能力覆盖从芯片到完整系统。系统层面的能力来自对 Ansys 的收购,我们拥有多物理场签核方案。
无论是芯片还是终端智能系统,比如汽车、机器人,在签核阶段都要避免过度设计、冗余堆砌。如何恰到好处地完成设计,在投产前完成跨多物理域的验证签核,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。
SE: 这不只是多个系统的简单叠加,而是异构系统的组合,对吗?Ghazi: 没错。最难描述的,是不同抽象层级下 “系统” 这个概念本身。一款先进封装本身就是一套系统,但放到机柜里,它就只是一个元器件;放到子系统或者数据中心视角,它依然只是组件。系统在不同抽象层级有完全不同的定义。
SE: 大家讨论 AI 管控时,经常会提到沙盒逃逸这类风险,而数字孪生被视作解决方案之一。数字孪生这个概念已经提出差不多十年了,市面上有没有真正成熟可用的数字孪生?如果还没有,卡点在哪?Ghazi: 数字孪生、虚拟化的概念由来已久。大概十五六年前,新思就完成两笔收购,布局芯片虚拟化 —— 也就是打造芯片数字孪生,让客户在芯片流片之前就提前开发配套软件。它可以提供多个模型供客户评估,选出最适配系统的芯片方案。
放到整车级数字孪生场景,我们已有客户搭建整车电子系统孪生模型,基于孪生模型完成碰撞仿真,模拟车身材料、结构、力学响应,从而减少实体样车与实车碰撞测试。不同工程领域已经有局部的数字孪生在投入使用。
但一套同时覆盖电子、多物理场、运行环境,并且可以被行业广泛商用的完整数字孪生,目前还没有真正落地。但这是必经之路。如果没有数字孪生,未来复杂智能系统的开发周期会无比漫长,成本也会高到难以承受。
SE: 本质上还是分而治之的思路,对吗?Ghazi: 是的。除非完全从零起步,大部分项目都是在已有设计和架构基础上演进迭代。有一个案例一直让我印象很深:中国的机器人与新能源车赛道,很多团队是从零开始搭建体系。我走访国内不少成立两三年的初创企业,他们从一开始就采用全数字化设计流程。芯片刚流片回来,焊上电路板、装车或者集成到终端系统,几周之内软件就能跑起来。这代表客户的工程模式正在发生变革。这条路是可行的。但对于成熟工程团队来说,要放下原有流程、切换到这套新模式,还存在很多约束。
SE: 数字孪生在整车生命周期里的应用节点在哪里?它本身要消耗巨量算力。Ghazi: 确实如此。传统整车厂商平台迭代周期一般是 4 到 6 年,这里的平台指整车架构。而刚才说的数字化模式,可以做到 9 个月到一年就迭代一轮,电子系统更新和整车更新保持相近节奏。当然这需要大量算力投入,但长期来看,终端产品差异化更强,创新迭代速度也快得多。
SE: 这套方案还可以持续监控系统运行健康状态。您能想象一颗 3 纳米芯片在车上稳定服役 15 年吗?Ghazi: 如果系统架构拆成独立组件,同时支持整机级验证,我们就可以基于成本、供应链等诸多维度灵活选择方案,拥有更大调整空间。
SE: 我们换个话题,原本大家预期 2026 年会是 3D-IC 大规模落地之年,这个趋势是真实的吗?Ghazi: 是真的。现在已经有不少数据中心芯片采用 3D-IC 方案。但它复杂度极高,除电路设计之外,客户与代工厂还面临很多难题。瓶颈不在于电子架构,而来自 3D-IC 的物理与力学效应。高负载持续运行时,封装内部会出现热聚集,造成芯粒翘曲甚至开裂,属于力学失效问题。
行业正在推动在 3D-IC 架构设计早期,就结合负载特征同步评估这类风险。这也是我们收购 Ansys 的核心出发点:把多物理仿真前置到设计阶段,提前纳入考量。异构集成多芯片,是确定的未来方向。
SE: 它同时带来了编程层面的巨大难题。举个例子:热量、算力峰值可能每 3 毫秒就出现一次,那么在峰值间隙的 3 毫秒窗口内,我们要怎么调度散热?Ghazi: 没错,这就是我前面提到的负载感知设计。面向特定负载去做系统、先进封装、多芯粒架构设计,至关重要。很多现场故障都来自没有提前覆盖的边界工况,系统过热失效。这需要沿着整条技术栈协同优化:从软件、封装架构、电路实现,到各类物理效应的综合考量。
SE: 还有一个变量:AI 模型本身也在持续演化。无论是生成式 AI 还是智能体 AI,查询任务也会越来越复杂。Ghazi: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系统厂商都希望掌握芯片自研主导权。不是半导体行业做不好面向特定负载的芯片优化,而是迭代节奏完全不匹配:模型每三四个月就更新一代,但芯片过去的迭代周期是两到三年。很多半导体客户正在努力把周期从 18 个月、16 个月、14 个月压缩到 12 个月以内;系统厂商也在倒逼我们,借助 AI 把从规格定义到流片的周期压到一年、甚至 9 个月以内。大家都在寻找瓶颈,希望开发出高度适配自定义负载的专用芯片。
SE: 或者开发可以自适应演进的芯片,对吗?Ghazi: 是的,芯粒乃至整颗芯片的可编程化是一个方向。但对比 “快速定义规格、快速定制芯片” 这个刚需,可编程路线在系统厂商那边的落地优先级还不算高。顺带一提,这类定制芯片的生命周期大多只有两到三年,客户并不是为了适配多代模型而长期使用同一款芯片。核心诉求是快速完成芯片优化交付,芯片本身的服役周期不需要很长。
SE: 面对这么多变化,您最担心什么?什么问题会让您彻夜思考?Ghazi: 节奏,迭代的节奏,持续加速的节奏。复杂度正在急剧攀升。我们行业一直很擅长创新,持续交出亮眼成果,但现在这种系统级协同设计的复杂度与迭代速度,是前所未有的。
企业从传统工程流程切换到新一代流程,写在 PPT 上很容易,落地却极难:既要兑现对现有客户的交付承诺,又要改造整个工程团队,打通智能算法、底层物理仿真、产品差异化设计,这是巨大挑战。
SE: 这会不会让技术路线押注变得更难?EDA 行业研发投入占营收的比例,长期高于绝大多数硬件公司。Ghazi: 从营收占比来看确实如此,EDA 行业一直需要持续提升研发投入才能跟上节奏。AI 带来了新机遇,但目前还没有迹象表明 AI 能够降低研发投入。我们的研发投入还在持续增加,而不是减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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